授之以渔 一 听人类学家Fisher讲故事

William F. Fisher
当前为美国克拉克大学研究生院长、副教务长。曾在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任教,担任过哈佛大学人类学系研究生院主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助理主任、美国克拉克大学国际发展与社区环境系主任等职务以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与美国国际开发署资深研究顾问。曾作为主要负责人主持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总额超过270万美元的研究项目。主要研究领域有:大型水坝与移民安置的社会与环境影响,自然资源开发与保护,非政府组织管理,跨国国际机构的合作,社区发展与参与机构在发展规划与行动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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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er教授首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开场白:我小的时候,生活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镇上,小镇上的人是做帽子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大家都做一样的工作,吃一样的食物,穿一样的衣服。那么我怎样成为一个现在在世界各地旅行的一个人类学家,同时也做过很多和发展相关的项目呢?一个改变我的生活的事情是我的父母做了一个决定,在我们的小镇上接待从外国来美国上大学的学生——我们的家庭成了一个外国学生的寄宿家庭。我记得这些学生来自印度、巴基斯坦、中东等国家。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人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的学生。他在美国学习医学要成为一个医生。他在我们家努力尝试我们的食物,我想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

有一天我的父母决定带我们去纽约,我们和这位中国的学生(他后来成了一个医生)一起到了中国城的一家中餐馆。这位中国学生点了一桌子的、他一直想吃但没有机会吃的东西。食物堆满了桌子,然而这仅仅是第一轮。我的父母对中餐不感兴趣,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吃的东西。但我非常喜欢,我当时大概十岁,我想:为什么没有人早一点儿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有这么多做饭的方法。我以后要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大学毕业以后,我首先做了一个小生意,这个生意做得还挺成功,一年多的时间里赚了些钱,然后我决定开始世界旅行。鱼仔在后来的四五年里,我去了我能想去的地方。

旅途中,我的父亲和我联系,说,你恐怕还是要回到美国,找一个工作,成家立业吧。我给我的父亲说:会的,我以后会这么做的。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先工作,直到他们很累了,不能再工作了,他们才退休。我想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我的选择是我先“退休”,然后再工作。

当我回到美国的时候,我问我的过去的老师、教授:我能做什么,我适合做什么?我的老师们都说你应该去研究生院继续上研究生。我后来问我的那些朋友,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最后上了研究生院,之后成为一个教授。他们说我们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我们一直都觉得,你要么上研究生、博士,成为一个教授;或者,你会成为一个完全没有职业,一无是处的人。当我选择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我做出这个选择的前提是:我一定要选择一个能让我能够继续过这种在世界各地旅行生活的专业。所以我选择了人类学,这就是我怎样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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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校长颜群宇:在过去的旅行当中,您觉得哪一次旅行或者经历是最具有冒险性的、最有意思的?Fisher教授:我现在回想,可能是我从希腊到尼泊尔这一次旅行。这次旅行大概花了我四—五个月的时间。从希腊出发到尼泊尔,我使用了几乎所有可以使用的交通工具:火车、船、公共汽车、皮卡车、马、骆驼,当然包括步行。在所有这些经过的国家当中,我印象最深的、最喜欢的是阿富汗。

我将自己旅行过的国家分为两类。一类是当这些国家的人们知道我是美国人的时候,他们说:“哦,美国,我们不喜欢美国”。另外一类国家,人们知道我是美国人的时候,他们说:“你来自美国啊,这是一个很好的国家,你跟我们说一下你们国家的事情吧。”

当我到了阿富汗的时候,他们听说我是从美国来的,他们说:“哦,美国,我们不在乎。”那时候的阿富汗,还没有卷入战争,他们穿喜欢穿自己传统的衣服,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他们非常的自信。在大概一百年以前,阿富汗有一个国王,他想让他的国家更现代化,所以他颁布了一个法律。在阿富汗要进入首都喀布尔之前,人们必须要穿西式的服装,才能够进城。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改变他的人民。结果呢,在城墙外兴起了一个市场。这个市场上的人会出租西式的衣服,然后外面进入喀布尔的人会在这地方租他们的西式衣服穿上,进城办完事后,出城就把衣服退了。另外一个和阿富汗很像的国家是尼泊尔。他们也有自己的语言文化,他们的人也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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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科学老师廖玉碧:这是一个比较个人的问题,如果你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你认为你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你怎么去克服它?普遍来说,人能够克服他的弱点吗?Fisher教授: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要克服弱点,首先要做到了解你的弱点是什么,然后学会接受你的弱点。只有做到前面这两条,你才能够想办法去克服你的弱点。我个人的弱点是很害羞,不善于在公众面前说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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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班主任周白白:您为什么对尼泊尔有特殊的感情?Fisher教授:我总共在尼泊尔生活了大概七年,最长的一次是三年的时间,然后断断续续加起来总共七年。为什么我喜欢尼泊尔,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当我第一次进入尼泊尔的边境,我感觉就像回到家一样,所以尼泊尔成为了我的第二故乡。也许是那儿的食物,那儿的文化风俗,那儿友善的人民。我不知道,但是它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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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中学生颜安洋瑞:现在的科技越来越发达,它对我们人类是有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Fisher教授:过去我每到一个新的国家,我都要学习新的语言,因为那个时候没有这样的手机软件,我说一句英文,就可以翻译成中文,这样我就不用再学习中文了。机器确实可以代替我们做很多事情。但现在的科技并不会强迫你去使用这样的科技去做事情,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选择不这么懒,我们可以选择去学习一门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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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中学生姜阿虓:我弟弟经常跟我说他会发明一种技术,制造很聪明的机器,将来可能会把人类毁灭了。我想这种聪明的机器,它也可以对人类做出很好的事情,也可以对人类做出很坏的事情,我应该怎么办?Fisher教授: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它让我想起奥本海默,是一个物理学家。他发现了如何让原子裂变,这个过程当中会产生大量的能量,就是原子能。那么人们利用他的这个发现、这个知识去做什么呢。第一件事就是做了一个炸弹——原子弹。现在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是一个不好的事情,原子弹是不好的。那么我们能够责怪奥本海默吗?我想不能。因为如果不是他,可能另外一个科学家或早或迟,都会发现这种方法来制造原子弹。这个事情的关键是人类该怎么来做选择,怎么样来利用这个技术。这是问题的关键。所以我认为你和你弟弟还是可以做一个聪明的科学家,还是可以发明很好的技术。最后取决于人类怎么样来使用这样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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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学堂中学生王进进:什么是人,什么是社会,人和社会有什么关系?Fisher教授:这是一个很有难度的问题。从社会人类学的角度来看,我们认为人是社会各种关系的一个总和,人是这种社会关系的一个创造物。

幸福学堂中学生王进进:那为什么会觉得我个人就是个人啊,我和这个社会没有关系呢?

Fisher教授:这是我们人类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特别是现代。我们更多的在思考自己,我们更多关注自己,这是一个问题。我们只是想到我自己,而忘了还有一个社会在我们的周围。但是,即使是你在想你自己的时候啊,你也是用一种语言在思考你自己,这种语言是你学来的,这种语言是这个社会创造的,所以你是在用一种社会创造出来的语言在思考你自己的问题。而且,当你在思考自己问题的时候,你可能想的是别人是怎么看你的,这个社会是怎么看你的。所以你完全没有脱离这个社会。

回到我们社会人类学,我们认为人有两种特性:一种是由他的基因他的DNA决定的,这个部分是他的本性,用英语说叫nature;另外一种是他在这个社会当中的教养(养育),英语叫nurture。有人认为人更多的是由他的本性,它的nature来决定的。也有人认为更多是由他的教养,他的nurture来决定的。社会人类学认为人更多是由他的教养所决定的。总之,这是一个总和,包括了本性和教养。

幸福学堂中学生王进进:在您的旅行当中是什么力量什么信仰让您克服遇到的困难?

Fisher教授: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让我想想。我想首先是好奇心。充满探索未知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让我坚持下去。第二是自我管理的能力,或者独立生活的能力,我知道我能够照顾好自己。所以我能够应付这些困难。最后我总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会愿意帮助你,有时候会给你一个惊喜。你都不知道是谁会来帮助你,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人来帮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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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希尔教授幸福学堂交流感悟

—— 幸福学堂校长 颜群宇

4月6日上午,费希尔教授在他的学生姜伯尼的陪同下来到幸福学堂。费希尔教授与幸福学堂师生进行了大约两小时的交流,其中有不少精彩的问答。  费希尔教授气质儒雅,目光犀利。其回答问题语气沉稳自如不疾不徐,发而中节,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大致如此。我当下第一反应是,能随之读上几年书,人生之幸事也。费希尔教授说,对他人生经历影响最大的是他父母决定接纳求学的寄宿生。因此,他见到了世界各地的人。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位中国寄宿生(费希尔教授所言这位中国寄宿生我猜测是港澳台人,因当时他十岁,大约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位中国留学生,带他和家人去纽约中国城吃了一顿中餐,这是他第一次吃到与众不同的食物,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神奇,他要去了解这个神奇的世界。费希尔教授说,他开始学习语言、历史、地理知识,让我到任何地方去,赋予我自由。我想到一句话:知识赋予人自由。

费希尔教授说,他是先退休后工作。在行走世界的过程中,他学会了多国语言。他知道,有人喜欢美国,有人讨厌美国,有人不在乎美国,有人不知道美国。他最喜欢的国家是阿富汗。这个国家被他称为,第二故乡。当地人淳朴善良,仿佛与世隔绝二百年。他还喜欢尼泊尔,这个佛教国家。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两个国家。他说,我入境时就感到自己回家来了。如果用佛教的方式来解读费希尔教授的感觉,这里应该是他的前世之国,因为他前世修行祈福,所以他转世投胎在美国呵呵。

离开美国浪迹世界多年后,他问他的朋友,我能做什么。朋友回答说,你只能做两件事,你可以做一个流浪者,你还可以做一个教授。他决定开始读书。我猜测,他大约在三十几岁,或者四十岁开始求学,研究生、博士生读完,他说,他只能找到一个工作,在哈佛大学当老师。

费希尔教授说,在行走世界时,你需要有好奇心,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还要有相信困难一定有人会帮助你。这让我想起,2014年底在美国认识的一位女士。她是北京人,在美国已经生活了二十几年,孩子们都在美国读大学了。我们一起在东部旅游车上相识,三天里,我们在一起聊关于教教育的认识。我对她说我要办一个学校的想法和理念,她觉得非常好。三天的交流中,她也看出我心中的忧虑。临别时,她跑过来有力的对我说,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这份力量,我至今都能感受到。

费希尔教授的经历符合教育学的原理,也符合心理学的原理。人类天性热爱自由,这一自然天性在青春期有最强烈的表达。这种表达既不同于那种为了活动而想参加活动的冲动感,也不同于想获得某种成就的欲望感。这是一种对强加与自身的统一规范的本能反抗,因为这种规范剥夺聊生活的多样性,扼杀了人类的冒险精神,让人类失去聊无拘无束的自由。(斯坦利霍尔语)如果教育能顺应这样天性,这样的教育才是成功的。

还记得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燃情岁月》,影片中有一句描述二哥特里斯坦的话音在我耳边回响:他的内心有一头熊,那头熊在咆哮。这也是我听到费希尔教授他内心的呼啸。